李克强努力是为了减掉自己身上“老县长儿子”的标签。他的父亲李奉三1950年代曾经当过凤阳县县长,后来又在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做过副院长,有时候想念儿子,路过大庙就会过来看李克强,李克强不愿意,他告诉张传富,自己不愿意被父亲调回去,但是他不敢当面顶撞父亲。
纪鸿冠说李克强在修大塘的时候实行了按劳计酬,这在当时算是个不小的改进,过去都是出工就给补助,人人磨洋工。李克强把大塘的任务分配到各个小队,再分到各个人头,划片包干,计划两个月完成,1个月就完成了,这一做法得到了党委的表扬。
这可能是李克强减法管理思路的萌芽,但上级领导仍然管得很细,在这种情况下,李克强冲锋在前并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裕起来,仍然要眼睁睁看着困难群众去“逃春荒”。
上级抓工作抓到积粪堆肥。张传富告诉《博客天下》,上级来检查积肥情况,许多生产队事实上都在弄虚作假,常见的办法是把草皮、灶土、粪便盖在多年前的旧坟包上,这样看上去就是一大堆肥料。
李克强对这样的做法极度不满,曾经向公社领导反映过,认为弄虚作假没有必要,他还曾经对张传富说:“搞这些虚的东西,我不赞成,我以后‘干大了’,立马‘治了’这个事情。”张传富问他,什么算是“干大了”,为什么县里调他工作他还不去。张传富记得李克强的回答是:“给我省长我就干。”
李克强当时可能没有想到,不久给安徽做了减法,激发了农民热情的人,正是一位省长——时任安徽省革委会主任万里。他更不会想到在“想吃米找万里”多年之后,辽宁省出现一句“要住房找克强”。
还没有“干大了”的李克强渴望去读书,他从小跟文史学者李诚学习古文,讲论的都是心忧天下的学问,再努力大家还是这么穷,一定有别的学问可以解释此事。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之后,他立刻着手准备。
程玉明听说了李克强的计划后,安排副书记张传富多负担一些工作,让李克强能拿出精力来学习。他晚上点灯看书,张传富做饭,这位大李克强14岁的老大哥又烧火又烙饼,手上的草灰都把饼弄脏了。
“我手这么黑,你可吃得下去?”张传富问李克强,李克强拿起来就吃。这个好学的青年人已经把自己的生活也做了减法,降到了最低的水平。
“他吃饭‘逞’(当地方言,意为快),”张传富告诉《博客天下》,“那时候公粮一天四两,够谁吃啊,那饭一天都吃三四碗,豇豆都吃半碗。他不管孬的、好的都吃,他不挑。有时候粮食紧了,我采那个番瓜叶子,番瓜花,洗洗和在面里,他也吃。”
李克强也以衣着不讲究著称,当时的他穿着开线到了膝盖的黄军裤和只此一双的黄胶鞋,走起路来嗖嗖的。张传富看着他说:“你看你这个鳖样,还考清华北大。”李克强笑着回答:“你看着。”
1978年春天,李克强被北大录取,张传富看着被父亲和乡亲们亲昵地称为“小侉子”的青年从大庙大队走向北京。
凤阳在明朝被称为“中都”,百姓们骄傲地自认为是天下的中心,附近的几个县都管北方的人叫“侉子”,土气率直,南方人叫“蛮子”,有说人“精明”的贬义。
凤阳本地长大的裘玉旺告诉《博客天下》:“李克强有合肥口音,跟我们讲话不太一样,比如我们说‘老母鸡’,他就会念成‘老母滋’。”
张传富说,李克强人不错,直爽,直诚。“他说话直,他也不管你官大官小。”
一个南方长大的小伙子,被凤阳当地人当“侉子”,是对人品的极高评价。
当年的年轻人现在面对的是人生的一个新舞台,纷繁复杂的挑石头、插秧、派工、记工分、学毛选、出黑板报将在他的生活中被一刀剪去,剩下的将是一流的图书馆和宁静的书桌,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向他招手。
一省主官的减法
李克强担任河南省省委书记和辽宁省省委书记期间,基本是帮传统农业省和工业省减轻负担的十年。
89岁的吴天华曾是合肥八中的生物老师,李克强的初中班主任。在合肥当地的一家养老院生活的吴老师对《博客天下》回忆了这位学生的爱好。
“他不喜欢政治课,喜欢数理化,”吴老师说,“课上学个十几分钟,大概就都会了,学习不算用功,但是成绩很好,班级里40多名同学,每次考试李克强都是第一名、第二名。”
李克强上政治课喜欢跟同学说话,为此政治老师找了吴老师几次,后来吴老师就在李克强上课说话的时候出现在窗口,看着他,李克强也就立刻遵守起纪律来。
李克强对科学学科的热爱让他在有些领域显得非常专业。曾经有一次,他明确地询问环保部门负责人,新建的PM2.5监测装置使用的“是‘石英微量震荡天平法’还是‘β射线法’”。
另有一次视察湖北农村时,他冒雪登上一个陡峭的坡地,随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对承包地的主人说:“太薄了”,“一年也就能收百把斤吧?”
对科学的热爱和大队书记的经历让李克强在经济学研究过程中关注农村和农业问题,1990年,时任团中央书记处书记的李克强在《社会科学家》杂志发表《关于当年我国农业问题的分析与思考》,他的分析是,1988年以后,农业形势不好,而且“还有恶化的趋势”,李克强认为问题在于市场“稳一块较稳,活一块活得不多”,这是李克强坚定的市场派观点。他主张“完善市场,增加投入和发展产权制度”。
这些李克强的早年观点至今仍然被他所坚持,近几年一号文件当中的“土地流转”就是产权制度的新发展。
这一做法也在各农业大省开花结果,今年两会上,年轻的、有共青团工作经历的黑龙江省省长陆昊在回答记者提问“是不是农药化肥使用比例高”的问题时,专门提到了农业增产的经验,土地流转做得好,地块大,大型农业机械使用比例高,土地流转限制上的减法,反倒是农业增产的关键。
在1990年3月,李克强作为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副理事长带着考察组来到安徽省金寨县,和凤阳或者定远不同的是,这里是大别山老区,仍然贫困。在那里李克强为全国第一所“希望小学”选址。
这个坚定的市场派经济学人在鼓励市场高效率配置资源的同时,并没有把“公平”放在减号之后。他当时说:“希望工程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两个月后,全国第一所“希望小学”在安徽金寨诞生,“希望工程”也成为20世纪90年代一个时代词汇。
1998年,李克强离开团中央赴河南担任省委副书记和代省长,从此开始了自己省部级主官的生涯。他仍然在执行着自己的减法原则——少说,多做事。
和李克强的家乡安徽类似,河南历史上有过“浮夸风”,给人们带来过惨痛教训。李克强到河南工作后,多次强调河南省情:人口多、底子薄,要多干事、不张扬,低调少说,避免浮躁,踏踏实实干几年,河南就会变样。
1998年的河南省经济和中国经济大局一样陷入困难当中,在东南亚经济危机的影响下,各省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困难,河南的问题是工业增长乏力,这个不靠海不靠江的中部省份没有赶上东部的那一轮飞速增长。
河南面临着更为艰难的局面是艾滋病疫情——1990年代中后期,地下卖血造成了一大批人感染艾滋病,如何减轻、控制疫情,这对李克强是极大的考验。
李克强多次深入病情严重的乡村和患者家中,主动与他们握手,促膝攀谈。他鼓励民间人士和草根组织加入到这场防控艾滋病疫情的大战中来,还请民间著名防艾人士、70多岁的退休医生高耀洁到自己的办公室询问情况、听取建议。
2002年,李克强担任河南省省委书记后,组织力量开展了全国首次省级艾滋病情普查,组织省直部门对口帮扶38个重点村,确立了患者“四有一不”的权益机制(即保证艾滋病患者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有基本医疗保障,不让一个艾滋家庭的学童失学),成为国家现今对艾滋病患者“四免一关怀”政策的前奏。到2004年,河南艾滋病蔓延的势头得到根本遏制。李克强到中央工作后,担任了国务院防治艾滋病工作委员会主任。
为解决河南的经济问题,他提出了工业化、城镇化和农业现代化的道路。这和今天他施政全国的策略并无差别,不过和当年的各省之间的GDP竞赛相比,李克强已经开始重视发展质量——比如环境问题。
李克强主政河南期间,河南在全国最先实现全部电厂建脱硫设施,最先启动关停小火电并实现5年关停978万千瓦的任务,当时被国家有关部门称为“河南模式”在全国推广。
这种眼光超前的减法即使在今天也仍然具有借鉴意义。
2003年3月,时任河南省省委书记李克强,在两会期间接受《人民日报》记者采访时,正式向媒体提出“中原崛起”概念。2004年3月,中央正式提出“促进中部地区崛起”战略构想。
李克强在自己的硕士论文《农村工业化:结构转换中的选择》当中,提到了农业劳动力虽然流向城市,却会在“城市传统部门”当中从事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工作,比如“零售商业、小型建筑业和体力劳动性的服务业”。
当时李克强预期的是这部分贫困人口将会形成贫民区,而在他2004年调任辽宁省省委书记时,也遇到了切实的城市贫困人口——棚户区。
李克强刚一上任就冒着零下29℃的严寒来到抚顺的莫地沟棚户区,那是一片没电、没水、没供暖、房屋东倒西歪的绝望景象,据说当地已经五年没有人娶到过媳妇了。这种场面令李克强非常震惊,根据手上的数字,全省住着这样的房子的,还有近100万人。
必须尽快减少这近100万人的群体,解决城市贫民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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