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泰:这其实冒了很大风险,因为2010年前后各主要汽车生产国和巨型汽车公司,认为电动化主要路线是氢燃料电池,不是储能电池,还不到产业化阶段。实际上我们做出选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的氢燃料电池技术相对落后,但在储能电池上有优势。
现在来看,把储能电池作为主要路线,我们这个押宝还是押对了。当时的企业动作并不算快,燃油车大赚其钱,为什么一定要转?心里是犯滴咕的,企业只是半信半疑地跟进。当时一般都是逆向设计,把传统燃油车改装一下,出来后也能开,但整个水平比较低。这个时候外国人更不看好,对此不予理睬,他们做他们的。
真正启动的时间点是2014年,国家政策逐渐落实,包括补贴等。在中国政府强推动下,进入第二轮后,企业开始正向设计,整个产业开始提升信心,新进入者开始心动了,随着产品质量提升,社会的接受程度也在上升,国外企业开始从不予理睬转为关注。
2016年出现了标志性的变化,六七个国家开始激进提出“禁燃”,最激进的是北欧国家。那年法兰克福车展上,奔驰、宝马、大众等主流车企开始提出要向电动汽车转型。车企坦言是受到了中国的影响。
中国的汽车销售量市场占有率在全球提高很快,2009年已经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市场;2015年接近2500万辆,占全球的四分之一。全球各大汽车公司都在中国有合资,中国转型,如果它们不转,那将来一定会丢掉市场,所以要跟随。
《财经》:中国市场有很强推动力,但如何影响全球汽车市场,车企做出的电动化战略也是全球性的?
陈清泰:外国政府也有来自《巴黎协定》的碳排放压力。2017年,欧盟对汽车碳排放做了更加严格的要求,2025年轻型车碳排放要减少15%,2030年减少30%。
这个指标内燃机技术非常难达到,勉强做到就是高成本。为何堂堂大众公司会排放造假,三菱也造假,就是因为扛不住成本。这种高要求就是倒逼企业向电动化转型,索性干脆转向清洁能源。转型的过程就是这样倒逼过来的。
幸运的是,中国提前了十年。弯道超车这个说法不好,实际上我们是换道先行。
作为第一个搞纯电动汽车的国家,中国吸引了大量国际人才,吉利、上汽以及蔚来、小鹏等很多造车新势力,都是国际化的研发团队。一些企业还在国外布局研发机构,与国内配合协同创新。与燃油车相比,电动汽车的研发能力和水平上了一个大的台阶。
在燃油车我们赶了四五十年进不了先进行列,但在电动化领域,我们提前了十年。没有国外企业的经验做借鉴,没有国外的伙伴可找,没有国外现成的零部件可买,倒逼中国企业实现了开放条件下主要依靠自主创新的大转型。
纯电重要但不唯一,需用支持性政策替代补贴
《财经》:中国力推纯电路线,是希望在自己有优势的地方做起来,在混动和燃料电池方面是落后于国外的,假设当时提出的是“零排放”的概念,中国企业是否会引进并依赖外国技术?
陈清泰:中国在汽车产销上是一个超级大国,在大的技术变革中已经不起失败,所以各种技术路线都要做认真的工作,在推进储能电池电动车的同时并没有放松燃料电池技术进步。最近燃料电池再一次受到舆论的重视,这是完全正常的,绝不是什么纠偏。
另外,大家要理解,纯电动是非常重要的技术路线,但不是唯一的。
《财经》:欧阳明高院士也提出,“禁燃”不是“禁内燃机”;全面“电气化”不是全面“纯电动化”,很有价值。
陈清泰:万钢副主席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发表后,也引起了很大反响,有些人的理解有点偏,好像我们放弃了储能电池转向燃料电池,实际上将来的电动化是储能电池、燃料电池并存,不同应用场合可以有不同的选择。近年我国燃料电池也有很快的进步,需要尽快地跟进。
《财经》:但补贴是有标准的,或者说,某些产业政策本身就是一种技术路线的选择。
陈清泰:一些发达国家和我们的表述上有微弱的差别,但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差别,它们很少提电动汽车,提的是“零排放”。英国去年发布的是《零排放之路》方案。“零排放”、“超低排放”表达的是政府政策要达成的结果,以怎样的技术来实现,政府不干预。我们的表述很直白,“电动汽车”,实际上也应该包括插电式混合动力等。
《财经》:中科大孙金华教授研究了很多新能源车的自燃事件,政府以高能量密度为补贴标准,但优质产能不足,一些企业以次充好,之后是否应该取消或者弱化能量密度这个单一维度的标准?
陈清泰:这是完全对的。政府提出能量密度是不得已的办法。补贴要退坡,就要切一刀,以什么标准来退,这一刀砍到什么地方,很难。过去对客车的补贴,对车长有要求,也引起了一场骗补风波。随着产业逐渐成熟,补贴政策要退出。
加州“零排放积分”的政策也是补贴,但它是从结果而不是从技术角度出发。它不仅没有干预技术路线,还对购买者的减税和燃油车与零排放车交叉补贴,政府都没有直接向外掏钱。中国从供给侧出发,很难避免对技术的干预。
《财经》:但如果产业政策垂直掉下来,十年努力可能毁于一旦,如何做到平缓过渡,是靠双积分吗?
陈清泰:双积分政策有两个值得注意的问题。一个是强制性电动汽车比例是多少,另一个是积分价格怎么定?比例是政府定的,但能销售多少是市场定的,两者相差太大,就成了一个问题。再有就是积分是由政府定,还是市场定?我认为市场更加合理。
《财经》:新能源汽车发展到这个程度,产业政策是否应进行一定的调整,比如双积分政策到底能不能倒推企业造新能源车,激励消费者的需求,您认为应该在哪些地方做微调?
陈清泰:我认为补贴全面退出之后,产业政策还不能完全退,非补贴的政府措施还应该保留,像减免购置税,像有些城市的限行限购,以类似这样的政策保障平稳过渡。
电动车的增长要跨过一个坎,就是性价比要超过燃油车。目前电动汽车购买成本高、使用成本低。这个坎对不同车型和使用场景会有不同。如出租车、城市物流车日出行里程很长,现在就可以做到。在这类领域应首先推广,比如深圳推广后,出租车司机增收了不少。
产能过剩,大浪淘沙的阵痛将临
《财经》:目前市场传言中国会进一步降低汽车关税,合资企业股比也不断放开,对中国本土车企是不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这也是当时入世的一个重大议题,您觉得中国汽车业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吗?
陈清泰:可能会有阵痛,但从总体上来说,不会有颠覆性的变化。

微信二维码












